王棣严重怀疑他只看得懂这个),彼此都不说话(散人大概是无话可说);如此沉思许久,宗泽慢慢开口:
“在下倒有一点愚见,也不知是否合适……”
“请宗兄指点。”
“不敢。”宗泽道:“学士才高八斗,辩词无碍,我只有望洋兴叹而已;只是,只是这篇文章的文气,似乎还略有缺陷……”
他踌躇少顷,低声道:
“文章主张,一切真理都要从实际出发,经过实践的检验;那么,这篇文章本身,又是否有实践可循呢?”
王棣:……是哈。
你主张一切真理都要经过实践验证;那么你自己的主张,需不需要过一遍实践?你有没有一个确凿的实例,证明自己的主张确凿无疑?
旧党不需要这一套,因为人家是搞天道善的唯心论,我寻思就完事了;你口口声声要求以实践检验一切,那么自己怎么能不上一遍称?
这个逻辑完全没有问题,必须找个案例,提前堵上漏洞;但问题在于,到底该找什么样的案例,才能强力验证,略无缺陷?
陆宰思索片刻,开口道:
“不如就以江浙道蔗糖的案例验证如何?蔗糖丰收之后,‘有形大手’的学说成立,所谓实践之论,自然不证自明。”
宗泽摇头:“江浙的制糖作坊,毕竟还只是假设,并未落地。”
没错,你给江浙画的那个制糖的大饼非常香;可再香它也只是画饼,人家当然可以不吃——而且你还没啥办法。没错,或许你日后可以打脸,嘲笑他们眼光太差水平太低,但至少现在,你就是反驳不了他们!
说到此处,陆宰也不觉哑然。显然,恰当的实例不是那么好找的;他犹豫,犹豫片刻之后,居然不自觉望向了——文明散人?
人家“不学有术”,所见别出机杼,至今留下的印象,仍然是深刻之至;以至于陆宰恍惚之下,都忍不住心生妄念:说不定散人这一次也能剑走偏锋,挤出——或者说编出什么奇妙的实例出来呢?
果然,在这样紧要的关头,散人是从来当仁不让的。他道:
“蔗糖的事例不好,那什么样的事例才可以呢?”
王棣略一沉吟:
“总得分量足够,可以引动人心……否则鸡毛蒜皮,总是难以服人。”
宗泽随即补充:“还要与儒生有所关联,引动他们的兴趣……最好与经论典籍有关,最能令儒生注目。”
你一言我一语,彼此补充到此处,几位士人心中其实已经不抱什么妄想——你要说别的什么“实例”,苏散人靠着他的不学有术,或许还可以勉强应付;但要论什么经论典籍……唉,何必谈论这样伤感情的事情呢?
不过,苏散人却似乎并无甚自知之明;他转着眼珠呆了半晌,居然慢吞吞开口了:
“经论典籍,经论典籍……如果按这个算的话,我大概还有一个想法。”
来了!又是这种“我也有一道小菜 ”的语气!王棣抬起了眉毛:
“什么想法?”
“——比如说,以实践详细论证,《古文尚书》,其实是伪造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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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比如说。”苏莫道:“以实践可以论证,《尚书》中很大一部分其实是伪造的?”
陆宰:???
宗泽:???!!
两人目瞪口呆,刹那间几乎要失声惊呼出来!
当然,这种惊讶实在是太正常了——因为《尚书》在儒家的地位实在太高了,高到无与伦比,高到匪夷所思;它记载了尧舜禹汤所知的一切事迹;是周文王、周武王亲自订正过的典籍,是周公颁布的大典;是孔子注释过的经论——迄今为止,所有一切儒家的圣贤,都或直接、或间接的与它相关;某种意义上讲,它就是儒家乌托邦的原典,三代之治幻想的基石。

